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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绪消费三级台阶:从花小钱,到一分不花

4天前
讀畢需時 6 分鐘

自今年 5 月上线以来,全球用户在一个外卖平台上下了约 70 万单。这个平台没有餐厅、没有骑手、也没有食物。FoodNeverComes 让你浏览菜单、加购物车、用一张假卡“付款”,然后看着地图上的骑手向你家移动,最后什么都不会送到。这就是产品的全部。它的 slogan 说得很直白:外卖永远不会来,但多巴胺会。这个平台出自韩国,但同一套机制,中国有本地版。


FoodNeverComes 假外卖网站界面,展示韩餐菜品
FoodNeverComes 完整复刻了点外卖的全套仪式,从浏览菜单到骑手追踪,唯独没有真实交易(来源:FoodNeverComes)

大多数人只会把它当成一个网络玩笑。但我们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场对照实验,它把一个大多数品牌从没衡量过的问题单独拎了出来:你卖的东西里,有多少是产品本身,又有多少是“下单那一刻的感觉”?


2026 年的中国消费市场,恰好把这套机制的三个版本都凑齐了。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:零食还在涨、谷子店一边猛开一边猛关、敲电子木鱼的人越来越多。你会得到一条清晰的情绪消费阶梯,一共三级:花小钱买真商品,花中等的钱买情绪符号,一分钱不花、只买期待。这三级不是按价格高低排的,而是按情绪在这笔消费里占多少排的,越往上,产品的分量越轻,“那一刻的感觉”占的比重越大。三级台阶眼下的走势完全不同,差异本身就是答案。



第一级:花小钱,买真商品


先从台阶最下面一级说起:钱花得最少,但买到的是真东西。中国消费者对大额支出越来越谨慎,零食却是少数还在放量的品类。艾媒咨询估算,2025 年中国休闲零食行业规模已达 11,804 亿元。36 氪旗下后浪研究所今年 8 月做了一份年轻人零食消费调查,回收有效问卷 565 份,其中 74.2% 的受访者在过去一个月里用零食替代过至少一顿正餐。样本只有 565 份,只能当切口看,不能当大盘。触发场景前三名:下午三四点饿了、晚上不想做饭随便吃、早餐来不及吃。零食填的是三餐失序留下的缝。


这件事不只发生在中国。亿滋最新的全球零食报告发现,41% 的美国零食消费者会用零食替代正餐,大约是 2019 年的两倍。零食从“两餐之间的补充”变成“替代正餐的选择”,这件事在大洋两岸同步发生,是一次结构性转变。


这份中国调查里最值得记住的数字,是关于健康标签的:56.3% 的受访者承认“高蛋白、0 糖、低卡”标签会让自己更愿意买一款放纵型零食,但只有 16.1% 的人觉得这类产品好吃。标签卖的不是健康,是心理许可:一种“吃了也不那么内疚”的通行证。看过 clean beauty 概念在护肤品上如何奏效的人,对这套机制不会陌生。


渠道这一端,讲的是同一个价值故事。量贩零食店已经成为年轻人线下买零食的默认入口,其中规模最大的鸣鸣很忙(旗下“零食很忙”和“赵一鸣零食”两个品牌)在 2026 年 7 月签约门店突破 3 万家,是中国第一个达到这个规模的零食零售网络。它的模式靠的是厂商直供,和明显低于商超的定价;渗透最快的,是下沉市场。


中国量贩零食店内摆满低价零食的货架
零食很忙典型门店内的密集货架:SKU 多达 2200+ 个、几乎清一色白牌与定制款,单店像一座小超市(来源:界面新闻)

为什么第一级台阶站得稳,更贵的情绪品类却在晃?因为零食同时具备四个属性:单价低、频次高、反馈即时,而且有功能性兜底。情绪会退潮,饿是真的。预算收紧时,消费并没有离开情绪账户,只是往下滑了一级,滑到还能买到真商品的最便宜档位。



第二级:花中等的钱,买情绪符号


往上一级,是谷子经济:吧唧(徽章)、卡牌、亚克力立牌,这些从动漫、漫画、游戏 IP 衍生出来的周边。盘子确实大:艾媒咨询估算中国 ACG 市场 2024 年规模 5977 亿元,2029 年有望达到 8344 亿元泡泡玛特已经证明了同一种情绪需求能把一家中国 IP 公司推到多远。我们此前也写过情绪周边如何在中国成为主流品类,谷子是它最极端的样子。


北京泡泡玛特门店内展示的 Molly 角色雕像
北京一家泡泡玛特门店的角色雕像。潮玩与谷子把情绪价值做成了一个主流零售品类(来源:Bloomberg via The Star)

但这个市场的零售终端,正在为前两年的过热买单。数据研究机构表外表里的一篇深度报道显示,2025 年全国谷子店的闭店与开店比是 1:2,也就是每关一家,同时新开两家;可即便如此,14% 的新店撑不过一年。店主们描述的日常是:日均流水 600 元上下,付不起房租人工,手里压着几十万的货。


哪里出了问题?这是一堂关于情绪价值如何折旧的浓缩课。第一,IP 方亲手稀释了稀缺性:一枚二手价曾达 7.2 万元的稀有吧唧,在一轮又一轮返场之后跌到原价的一成,返场到第二十套,溢价就没了。第二,个体店主从头到尾没有议价权:代理商把差价压得极薄,还强制搭售冷门 IP。第三,品类一旦被验证,真正有能力的玩家就进场了。名创优品、九木杂物社、TOP TOY 靠着供应链和更宽的受众纷纷开辟谷子专区,分走了一大块;IP 代理商“三月兽”从幕后走到台前开起了店,阅文这类国产 IP 巨头则从授权到销售一条龙通吃。利润池没有消失,只是重新分配给了握得住供应链和渠道的那一方。


第二级台阶的教训远不止于玩具:当一个品类的护城河只剩“稀缺性加情绪”、而不是经营能力时,最先出局的一定是两样都没有的人。靠情绪叙事起量的美妆创始人,应该把谷子店的洗牌当成预告片来看。



第三级:不花钱,只买期待


再往上,价格终于降到了零。这一级在中国,是电子木鱼:敲一下,屏幕跳出“功德+1”,烦恼好像真的减掉一点。据报道,这类 App 的日均活跃用户超过 500 万,95 后占 72%;单在华为应用市场,16 款电子木鱼 App 的总安装量就接近 1300 万。它和韩国的 FoodNeverComes 是同一套机制,把商品和交付全部拿掉,只留下那一下的仪式感和情绪反馈。


玩笑背后的神经科学并不新鲜:多巴胺主要在预期奖励时分泌,而不是在奖励真正到手时。老虎机和无限下滑的信息流,用的是同一套不对称机制。新鲜的是,这套机制被如此干净地从交易里剥离出来:敲一下,“功德+1”,没有商品、没有交付,却让上千万人乐此不疲。交易被拿走了,一大群人留下来,就为了那一下仪式。


对任何卖实物的品牌,这个数据点都有点扎心。它说明在一次消费里,有相当一部分价值发生在商品到手之前的那一下:外卖是滑动、挑选、确认页,电子木鱼是敲下去那声“咚”。



这三级台阶,对品牌意味着什么


把三级台阶放在一起读,有几个对消费品牌实用的判断。


期待是产品的一部分,不是附属品。 大多数品牌把预算的大头花在产品上,把“期待管理”外包给一条物流短信。这些零元实验提醒品牌:商品到手前的那段时间,是值得专门设计的,预售倒计时、像人话的发货通知、对得起等待的开箱体验。这些花不了多少钱,却正好落在多巴胺分泌的位置上。


下行周期里,台阶是往下走的。 预算收紧时,消费者不会退出情绪消费,只会往下滑一级:情绪符号让位给真的零食。更极端的情况下,一部分支出干脆离开金钱,绕到梯子外面,去免费的模拟里找同一种感觉。品牌要问自己的是:你的产品有没有一个功能兜底?零食有饿兜底,护肤有皮肤问题兜底,一个收藏品能依靠的只有它的 IP 当下的热度。


告诉顾客“可以放心吃”,比宣称“吃了更健康”更管用。 56.3% 的人因为健康标签更愿意买、却只有 16.1% 的人觉得好吃,这组数字精确描述了这类标签的真实工作方式:降低放纵型消费的心理成本。品牌可以把“你可以吃”当成卖点,但也要预期监管和消费者迟早会注意到标签与实质之间的落差。


查一查你的价值站在交易的哪一边。 如果一个品牌的复购依赖的是“下单的快感”而不是“使用的价值”,那么一个免费的快感替代品随时可能把它抢走,就像假外卖抢走了一时冲动的真外卖订单。那个让人不太舒服的自查问题是:你的顾客怀念的是产品,还是买它的过程?


这一切并不是说情绪消费是泡沫。第一级还在增长,第二级是在整合而不是消失,第三级至少还在把注意力变现。这条阶梯真正展示的,是一个正在用少见的诚实、重新给情绪定价的市场:消费者愿意为情绪付钱,但愿意付多少,取决于频次、确定性,以及底下有没有一个真实的产品。有意识地设计期待、又把它锚在能力护城河上的品牌,两头的钱都能赚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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